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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言宫斗甜爽文——《宠妃》

本书名称: 宠妃

本书作者: 简小酌

总书评数:4658 当前被收藏数:9660 营养液数:7893 文章积分:166,072,640

文案:

薛姈是安阳侯府姿容出众的庶女,堂姐薛妃落水后伤了身子,她被送入宫中当了宫女。

她深知堂姐善妒,只想缓和关系后早日离宫。

然而堂姐表面上应允,实则却打起了借她固宠的主意,待她诞下皇子后,就要去母留子。

为了保住自己小命,薛姈的目光落到了天子身上。

赵徽稳坐太子之位十年后御极,作为前朝斗出来的赢家,后宫于他而言,不过为了消遣和子嗣。

起初,薛姈只是恰到好处的勾起了他的一丝怜惜,一点偏心,得到了他的些许宠爱。

不知从何时起,他竟对薛姈越来越上心,甚至得知她来自己身边目的不纯,也不愿点破。

她又有什么坏心思,不过想替讨回公道罢了。

小剧场:

那日薛妃因堂妹薛姈忤逆而罚她跪在大雨中,待雨停时,薛姈却消失不见。

薛妃恐背上人命,以要送她出宫为借口掩饰失踪。

幸而有件喜事掩盖了不安,她生辰将近,皇上许诺为她隆重庆祝。

生辰宴当日,正当她一身盛装接受众人道贺时,天子銮舆悄然而至。

软帘掀起,薛妃得意的笑容僵在唇角。

自己那个娇弱貌美的堂妹正被天子牵着走下来,身上赫然穿着宫妃的服饰。

试读:

·

此后几日,薛姈一直留意着天子的行踪,却一直没什么收获。

直到今早她偶然在御膳房听到灶上的人说往梧桐苑送晚膳,就暗暗记在了心上。

她从银柳口中得知梧桐苑是皇上的私人书房,皇上从未带过宫妃进入,是个特别的地方。

薛姈恍然大悟,那只猫一定养在梧桐苑里。

福宁殿常有宫妃伴驾,偶尔也会见朝臣,养猫自是不方便。

她手上没有别的筹码,唯有跟天子的猫还算亲近,只能借此来偶遇才不露痕迹。

眼看时间差不多了,薛姈手中提着有意从御膳房借来的食盒,面不改色的出了延福宫的大门。

近来薛妃精神不大好,胃口也差,小厨房变着花样做也有限,她们去御膳房的次数多了起来,出门并不会引起怀疑。

匆匆还了食盒回来后,薛姈边走边随手采草叶编了个小巧的花篮,里面放着从御膳房要来的小块肉干。

到了假山旁,她下意识地弯腰找猫时,转眼在草地上看到一团白色。

薛姈正要跟过去,假山后方蓦地响起一道软和的女声:“殿下,您慢些——”

话音才落,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假山后蹒跚着走过来。这幼童不过两三岁的个头,瘦伶伶的,逆着光看不清容貌。

听说宫中两位皇子仅相差几日,大皇子早产生得孱弱,二皇子足月而生身体结实。

眼前这位瘦弱且眉眼精致的男童,应当就是大皇子赵珂。

薛姈没料到会有别人在,顺势蹲身行礼道:“奴婢见过殿下。”

与此同时,跟着他的宫人也露了面,她牵住大皇子的手,皱着眉问道:“你是哪宫的,为何会在这儿?”

“奴婢是延福宫的宫女。”薛姈镇定自若的道:“奴婢从御膳房回去,正好路过此处……”

她们这边说着话,又有宫人走了过来。

“阿姈姑娘,皇后娘娘有请。”

这时薛姈才看清,原来那团白色竟是个做工精巧的鞠球,并非她要找的猫。想来是皇后娘娘带着大皇子出来玩耍,自己却不巧误入。

她顺从的应下,准备向皇后问安后就立刻回宫。

然而绕过假山后,在不远处的凉亭里,赫然坐着帝后二人。

薛姈身子猛地一颤,连忙敛起所有心思。

大皇子被宫人牵着走到了帝后二人身边,薛姈走到亭前的台阶跪下,恭声道:“奴婢见过皇上、见过皇后娘娘——”

赵徽远远瞧见那道粉色身影时,看她动作灵巧轻盈,显然是用过药了,且延福宫中风平浪静,只怕她聪明地瞒下了这件事。

懂得机变灵活,她倒也不是真的呆板。

赵徽眸底划过一丝满意,淡声道:“平身。”

王皇后始终留意着天子的神色,她目光在薛姈身上打了个转,唇边浮起和气的笑容,笑着点点头。

这样一个灵动的美人儿,皇上会另眼相看也是常事,薛妃这步棋下对了。

王皇后想着帮薛妃一把,正要留下薛姈说几句话,却见在外人面前向来腼腆害羞的大皇子,竟鼓起勇气主动走了过去,嗓音软软糯糯叫了声“姐姐”。

不仅王皇后目露讶色,正端起茶盏的赵徽动作稍滞,抬眸看向了二人。

只见他伸出小手,摸了摸薛姈身边放着的草编花篮。

原来是这小玩意儿吸引了大皇子的注意力,王皇后放下心来,温声问道:“阿姈,这是你自己做的?”

薛姈缓过神来,躬身回话道:“回娘娘的话,正是奴婢随手编着玩的,里面装了些零碎肉干。”

她长睫轻颤,粉嫩的面颊沁出晚霞似的红晕,整个人因紧张而不自觉变得话多。

她撒了谎。

可她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。

赵徽知她规矩向来极好,又出身侯府,断然不会因为皇后问话就慌了神。

她今日绕远过来又带了肉干,并非偶然,是特意过来喂猫的。

只是宫中不许有野猫,她又私下给过人银子,若皇后问起,既不好圆场又会牵扯别人,干脆撒了谎。

果然她的话说完,更让王皇后觉得困惑。

这花篮虽小巧可爱,但完全不适宜装吃食。

赵徽放下茶盏,抬眸看向她,随口问道:“编一个要多久?”

薛姈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,立刻回道:“回皇上的话,一柱香的功夫。”

赵徽颔首道:“给大皇子做个新的。”

皇上一开口,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大皇子身上,一时也没人细究为何薛姈的反常举动。

薛姈心底微松,正要答应着去,却听赵徽转过头对王皇后道:“朕还有事先走了,你带着珂儿也早些回去。”

王皇后闻言有些失望,但她面上没露出来,作为皇后,她自然要贤德识大体。

“是,妾身恭送皇上。”她颔首微笑,牵着大皇子的手,柔声道:“珂儿,跟父皇道别。”

大皇子被教养得极好,他虽有点怕自己父皇,却也一丝不差的行礼,奶声奶气道:“儿臣恭送父皇。”

赵徽微微颔首,抬手摸了摸长子的发心,转身出了凉亭。

薛姈随着一众宫女蹲身行礼,她忽然有种感觉,皇上刚刚是在替她解围。

她心里存着事,没留意到赵徽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。

王皇后看在眼中,若有所思。

銮舆内。

“回福宁殿。”

晌午后来了急文,赵徽不想让儿子失望,特意抽了时间来陪他,能留到此时已是极限。

他放下软帘前,又往凉亭旁看了一眼。

薛姈挽着衣袖蹲在草丛里专注的挑选适宜的草叶,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。只是衣袖过于宽大,她时不时要拎起来挽一下。

赵徽皱了皱眉,叫了刘康顺近前。

“给她做两套合身的衣裳。”

刘康顺连忙恭声应下,心中暗忖阿姈姑娘竟能让皇上破例。

上次阿姈姑娘去御前送汤,得了皇上给的伤药;这次仅是偶遇圣驾,几句简单对答,竟又得赏赐。

不过也全靠她自己处事得宜,让皇上心里舒坦,才又有了今日的衣裳。

他走在銮舆旁,心里忖度着该如何办这件事。

若薛妃存了欲擒故纵的心思,的确已经做到了,皇上对阿姈姑娘上了心。只是过犹不及,薛妃也该把握好分寸,就比如阿姈姑娘无论是新衣还是旧衣都不算合身——别没得把一手好牌打烂。

刘康顺转了转手中拂尘,心中有了章程。

凉亭外。

赵徽走后,大皇子不再拘谨,“蹭”的一下子凑到了薛姈身边,专注的看着她灵巧的手指上下翻飞,很快花篮的雏形初现。

薛姈稍微侧眸,大皇子那张白嫩的圆脸映入眼帘。尤其是那双紫葡萄似的大眼睛澄澈纯粹,看得人心里发软。

她弯起唇角,对他笑一笑。

为了让他看得清楚,薛姈特意蹲下了身子,放慢了手上的活计。

大皇子害羞的低下头,却也没走开,歪着头看得投入。

“珂儿,别给阿姈姐姐捣乱。”王皇后见状,朝着他招了招手。

大皇子虽然有点不舍,还是乖乖的走了回去。

眼看金乌西沉,薛姈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编好了花篮,亲自用手摸过边缘处,确认不会划伤手指,才转交给皇后身边的宫女。

她低眉柔声道:“奴婢做的粗陋,还请殿下小心拿着,别伤了手。”

大皇子欢喜地接在手中,扬起小脑袋,软软的道:“谢谢姐姐。”

王皇后神色愈发柔和了几分。

“本宫知道你,只是每次匆匆一面,不得空跟你说话。”她和颜悦色的道:“珂儿很喜欢你,以后若得空来坤仪宫玩。”

薛姈来不及细想皇后话中深意,连忙躬身道:“娘娘和殿下抬爱,奴婢遵命。”

王皇后对她落落大方的举止满意,含笑点点头。

此时拂面而来的晚风中夹杂着一丝清爽凉意,王皇后招呼宫人拿来了小斗篷替大皇子披上,随后带着他上了凤撵。

薛姈蹲身恭送皇后一行,待到仪仗离开视线方起身。

她拎起脚边的花篮,长长吐了口气。

今日的成果,似乎比预想中还好些。她话里留了一丝无伤大雅的破绽,果然皇上不动声色地替她圆上。

皇上对她的每一次怜惜、每一次关注,都加重她离开的筹码。

等到积攒得足够时,一旦薛妃肆无忌惮的伤害她,皇上只会觉得他自己的威严被冒犯。

薛姈走回到假山旁,匆匆在周围找了一圈,抬手将自己编的花篮悬挂在假山隐蔽处的石头上,这才起身往延福宫走。

坤仪宫。

王皇后让宫人带大皇子下去换衣裳,自己则坐在榻边,翻看着宫人呈上来的玉佩,上面俱是精雕细琢着吉祥纹样。

“娘娘,您说今日阿姈姑娘出现在哪儿,真的是偶然吗?”大宫女素华给她端上了热茶,脸上带了些不快。

今日难得皇上能有空陪着皇后和大殿下,正是一家三口轻松温馨的时候。阿姈过去后,皇上的注意力无疑分了些到她身上。

王皇后淡笑一声:“若薛妃真有这样的心胸,本宫倒能轻松些了。”

素华惊讶的抬眸,只听王皇后无奈的叹气:“只怕她还尚未跟皇上开口提让薛姈入后宫的事。”

两人正说着话,奶娘牵着大皇子过来,准备一同用晚膳。

王皇后看到他来,随口招呼道:“珂儿,喜欢哪个?”

大皇子被奶娘抱了上来,他支着小脑袋想了好一会儿,伸出白嫩嫩的小手,从托盘里拿了一块玉佩,递给自己母后。

细腻温润的羊脂玉上,雕刻着喜鹊登枝的纹样。

王皇后微微一笑。

“把这块玉佩送去延福宫。”

***

薛姈回去时天色已晚,她进了大门后,就被薛妃派人叫了过去。

寝殿中,薛妃斜倚在大迎枕上,神色懒洋洋的,看起来精神不大好。

“见过娘娘。”薛姈神色如常的上前行礼。

薛妃皱着眉道:“去哪里了,这么晚才回来?”

虽说她临走前已经交代过宫人,薛妃不会不知道,薛姈还是柔顺的道:“奴婢去御膳房送食盒,回来的路上遇上了皇上和皇后娘娘陪着大殿下——”

若今日只遇到皇上而没有皇后母子,她自然会就地瞒了。不过这事总会在宫中传开,也就没必要隐瞒。

听到皇上也在,薛妃霎时间直起了身子。正要细问时,却听到有宫人通传,说是坤仪宫来了人。

薛妃一怔,她目光冷冷扫了薛姈一眼,语气却软了下来道:“请进来。”

门口软帘掀起,来人竟是王皇后身边的掌事大宫女素华。

她见到薛姈正站在旁边,身上半新不旧的衣裳尤自沾着些草籽儿,知道是还没来得及更衣就被叫了过来。

皇后娘娘果真没料错,薛妃娘娘的心胸还未有长进。

素华手中捧着锦盒,进来后先给薛妃见礼,双手托起锦盒,呈到薛妃面前。“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来送东西。”

薛妃有些不解,锦盒里是质地上乘的羊脂玉,雕着“喜上眉梢”的纹样。

若说是庆贺她生辰的礼物也不算很简薄,只是早了些。往常都是在宫妃的生日宴上有帝后赐下礼物,宫妃们再送上贺礼。

下一刻,素华就解了她的困惑。

“这是皇后娘娘替大殿下给阿姈姑娘的谢礼。”

话音才落,薛妃愕然抬眸,甚至忘了素华还在,登时望向垂首侍立的薛姈。

难不成见自己不提拔她,竟生出异心,转而去投奔皇后?

她心头腾地起了一股子无名火,忽地意识到素华正等着,她缓缓挤出一丝与在坤仪宫无异的亲和笑容。

“阿姈,还不快谢过皇后娘娘恩典。”

薛姈没想到皇后会送来谢礼,她更知道薛妃此时的别扭,只得顺从的上前谢恩,从素华手中接过了玉佩。

嗅到了殿中的一丝火药味,素华识趣地告退。

随着她脚步声远去,薛姈认命般地垂下眸子,跪在薛妃面前。

“奴婢偶然路过瞧见大皇子,帮他编了个花篮。”薛姈隐去了找猫的事,如实告知了当时的情景,毫不意外的见到薛妃隐隐发青的脸色。

喜上眉梢,皇后这是在敲打她,该安排薛姈的事了!

“没有要紧的事,别在宫中乱走!”薛妃到底没有发作,冷淡的语气饱含恐吓的意味。“皇后宽和大度,若遇上别的宫妃,只怕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
薛妃本以为这样敲打有用,卫贵妃的例子就在眼前。

可薛姈却不怕。

今日若非是皇后在,她也根本不会近前。

为了能早些离开,薛姈的头愈发低垂了些,轻声应是。

看她似是有了些惧意,薛妃暂且敛起火气,也没再说下去,放了她回去休息。

“娘娘,您不如顺着皇后娘娘的意思,不如就把阿姈姑娘送给皇上。”白芷也瞧见了那块玉佩,有些冲动的道:“就给她请封个选侍的身份,留她在延福宫中,也跟眼下无异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忽然感觉耳畔一凉,原来是薛妃手中的珠串,擦着她耳边飞过去。

看着面色涨红的主子,白芷慌忙跪了下去。

薛妃双眼几乎喷出火来,怒不可遏道道:“她那个白痴娘害得我娘亲郁郁而终,我却要捧着那个野种,岂不是背叛了我娘亲?”

白芷不敢吭声,连连磕头。

片刻后,薛妃意识到自己过激了。回过神来,她起身亲自扶起了白芷。

“方才是我冲动了,没伤到你罢?”薛妃关切的看过她的耳朵,见没有外伤,才放心下来。她继续用着旧时的自称,“开弓没有回头箭,我们没有退路。”

从被夫人送给娘娘当丫鬟起,自己的命运就系在娘娘身上。

白芷轻声道:“都听娘娘的。”

***

此后两日,薛姈果真如薛妃所言安分地待在房中。

皇后所赐的玉佩同样被她收了起来。

在那晚回来后,她看清玉佩的纹样时就明白为何薛妃突然愤怒。自己进宫必是禀明了皇后,皇后见薛妃迟迟没动作,才特意送玉佩借机敲打。

王皇后果然颇有识人之明,只是她不了解自己和薛妃的恩怨,只怕白费了一片苦心。

她捻起绣线,正准备往寝衣上绣芍药花瓣时,房门忽然被推开。

薛姈抬头看去,是绣棠满脸疑惑地捧着两套新衣走近来。

“姑娘,方才针工局的人找到奴婢,说是前几日发下来的夏衣里,您的那两套是错的。”绣棠将托盘放到薛姈身边的桌子上。

虽说大宫女地位高些,衣裳却也不是每套都量身裁剪,完全合身的。

除非特别不合身,通常没人去换。

薛姈放下针线,轻轻摸了下衣料,轻轻“咦”了一声,又转而捻了下自己身上的衣料。

乍看上去只是寻常的大宫女衣裙,可这两套料子摸起来轻软又透气,夏日里穿着最是舒服,跟自己身上的完全不同。

“我试试。”薛姈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,但还是要验证一番。

绣棠在一旁帮忙,很快就帮她换好了新衣。

“奇了,竟比咱们府里量身定做的还合身!”绣棠惊讶的睁大了眼睛,这衣裳乍看普通,细看去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,她忽地想起姑娘得的玉佩,猜测道:“难道是皇后娘娘?”

薛姈敛下眸子,轻轻摇了摇头。

皇后若吩咐,定会放在明面上。

能察觉出她膝盖有伤的人,自然也能看出她两次的衣裳不合身。

“是皇上。”

绣棠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姑娘。

“收起来吧,就当做不知道这件事。”薛姈镇定自若的吩咐完,又换回了自己那件旧的。

用这样不起眼的法子送来,是为了让她毫无负担的收下。

她不妨装傻。

绣棠连日来心中紧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些许,她压低了声音道:“姑娘,皇上肯这样为您花心思,咱们是不是很快就能搬走了?”

薛姈脸上并无得色,仍是一贯的沉着从容,她温声道:“那倒没有。”

皇上只需吩咐做衣裳这事,具体安排自然是下面人去办的。

能办得这样妥帖,只能说明办事的人花了不少心思。他肯花心思,自然也是揣摩着主子的意思来。

薛姈抬起手指,轻轻拂过衣料。

起码在办事人的心里,皇上待她是有些不同的。

这就足够了。

绣棠也没有丧气,她仔细地叠好衣裳放到柜子里,转过头安慰薛姈道:“皇上能惦念着您总是好的。”

虽说起初她想姑娘离开这泥淖,可既是姑娘决定留下,她就会努力帮姑娘实现心愿。

薛姈心头一暖,微笑着点点头。

如今她自己能在皇上面前做的只有这些,过犹不及,分寸是最要紧的。

接下来,就要等着薛妃自己犯错了。

***

等着薛妃犯错的不止薛姈一人。

景和宫中,德妃摩挲着二皇子赵珹的后背,亲自哄他睡下,起身到了外间。

“娘娘,奴婢派人查过了。”她身边的掌事宫女菱枝快步走了进来,回禀道:“当日在凉亭中,除了皇后和大皇子,还有薛妃宫中新来的大宫女。”

德妃挑了下眉,露出“果然如此”的神色。

“薛姈罢?”她手里摇着团扇,轻蔑的一笑。“皇后到底贤惠大度,帮着薛妃往皇上跟前送人。”

如今她已是位列四妃的高位,薛妃哪怕破格封晋封她都不在乎,她在意的是抚育皇长子的皇后。

菱枝是自小就跟着德妃,最懂主子心思,附和着笑道:“大皇子那般孱弱,皇后娘娘自然不踏实。”

她们二皇子生得虎头虎脑,身子骨结实强健,远不是病恹恹的大皇子能比的。

占了长子的名分又如何,能不能活到成年都难说。

德妃意味深长的笑了笑,随后她似乎想起什么,眸中闪过一抹复杂,轻声道:“薛妃怕是不能生了。”

菱枝惊讶地道:“娘娘可是听说了什么?”

“这还用说?”德妃没好气的回了句,无意识低眸自己平坦的小腹。“若非走到绝路,薛妃那心气儿不输贵妃的主儿,会让堂妹进宫?”

菱枝默然。

没人能比自己主子更懂其中的痛。

虽然对外说二皇子足月而生,一切都好。可当时娘娘的胎养得有些过了,二皇子个头大,娘娘整整生了两天一夜。

二皇子平安落地,娘娘损伤了身子,再也不能有孕了。

德妃为了求稳,次年就奏请了皇上,选了族中的堂妹进宫,与她同住在景和宫。

“薛妃如何能跟娘娘相提并论?”菱枝服侍德妃散了长发,拿起梳子一下下替她梳头,柔声道:“她那个堂妹只是定北侯府养在乡下庄子的姑娘,上不得台面,您带进宫的可是安阳侯府的嫡长女!”

听到这话,德妃抬手制止了她往下说,表情却泄露一丝得色。

当年自己只是安阳侯府旁支的姑娘,侯府长房贵不可言,只盼着她们漏下些恩惠。

而如今她位列四妃,长房视若掌上明珠的嫡女却得靠她才能进宫,也只做个连封号都没有的才人,又无甚恩宠,只得依附她。

菱枝见德妃心情好了些,暗地松了口气。

正准备服侍她更衣时,忽然宫人来通传,说是沈才人过来请安。

德妃眯了眯眸子,若有所思的道:“让她进来。”

软帘掀起,一张清丽秀雅的面容映入眼帘。

来人身穿雅致的淡青色宫装,举止仪态极好,一见就知道是精心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。

“妾身见过德妃娘娘。”

德妃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,问她有什么事。

“娘娘,过两日是妾身的生辰。”这话已经在沈才人心中盘旋几日,今日才鼓起勇气。“妾身跟娘亲已经数月未见,想请娘娘下个帖子准许我娘进宫。”

沈才人虽看似恭顺,眼底的那一丝期待却藏不住。

德妃佯做没看到,她面露为难之色,叹了口气。

“不是本宫不想帮你,只是眼下不是时候。”

“如今恪昭容有孕,薛氏封妃,皇后一党势头大涨,正是春风得意时。”

沈才人咬了下唇,还想再争取。“娘娘,迟几日能不能——”

原本还温和笑着的德妃突然板起脸,正色道:“皇后跟本宫的关系你心里清楚。若本宫为你破例,一来会被皇后抓住把柄,二来你本人会成为众矢之的。”

“本宫尤其不愿意瞧见,你因为犯错被皇后加重责罚,这样得不偿失,你娘亲进宫心里会痛快吗?”

这一通软硬兼施的话说完,沈才人已经白了脸色,不敢再开口求情。

她失落的垂着眼,低声道:“娘娘说得是,是妾身思虑不周。”

德妃见她屈服,旋即缓和了脸色,朝着她招了招手。

“好妹妹,你和本宫同出一家,本宫岂有不为你考虑的?”德妃拍着她的手,语重心长的的道:“只是你自己也得争气才行。”

沈才人羞愧地低下了头,讪讪地告退离开。

“六姑娘真真是糊涂,还当自己是侯府千娇百宠的嫡女呢?”菱枝觑着自家娘娘脸色,讨好的道:“也不瞧瞧自己如今的身份?小小才人而已,又无恩宠,竟还想着见家人——”

德妃拿起小几旁的团扇,轻轻摇着,口中道:“好了,就显得你伶牙俐齿。到底是本宫妹妹,你得尊重些。”

她话虽这样说着,可眼底透着满意之色,也并未责罚。

不过她的堂妹不争气,延福宫那位堂妹可不能小觑。

薛姈生得貌美,无端有种惹人怜爱的气质,这就是她堂妹比不过的。

上次延福宫去御前送汤,两个宫女里只有她进去了,皇上对她也有一二分在意罢?

德妃想到这些,神色又变得有些凝重。

薛妃本人不是心胸宽大的,若借着她的手,能做些什么才好。

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主意,叫了菱枝近前,耳语了一番。

***

薛姈还不知自己已经被人惦记上。

不出所料,在下一次请安的前日,薛妃的怒气奇迹般的平复了。

当日清晨,薛姈被叫到了寝殿中,陪着薛妃一起去坤仪宫给皇后请安。

她已经提前有了准备,今日出门穿上了针工局新送来的宫装。薛妃打眼看去她还是那一身,倒也没理会,倒是银柳多看了她两眼。

一行人沿着御花园的甬路往坤仪宫走,走到一半,薛妃发现自己忘了带帕子。

眼看时间还早,薛妃抬手一指薛姈,吩咐道:“回去把本宫新做的帕子拿来。”

帕子倒是次要,只怕薛妃要看她是不是还听话。

薛姈没有一丝犹豫,立刻折返去取。

看到她快步离开,薛妃勾了勾唇角,正要让人停轿,忽然脸色微变。

从侧面甬路上走来了德妃和贤妃,德妃身边还跟着自己堂妹,沈才人。

她跟二妃的关系虽不似贵妃那般水火不容,却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
两边见了礼后,贤妃和薛妃互相看了一眼,惊讶地发现两人今日的衣裳竟出奇地一致。

“两位妹妹今日倒是心有灵犀。”德妃摇着团扇笑道:“一水儿的青绿,真真是清爽,让人眼前一亮。”

贤妃抬眸将薛妃上下扫了一眼。

她身上的那套宫装,无论是颜色款式还是绣花,竟跟自己的相差无几,只是两相比较,薛妃的衣裳无论是针脚还是绣工,都显得拙劣。

“本宫这套衣裳是家里从京中锦绣阁买来的样式,由她们大师傅亲自设计,交到针工局做的。”贤妃压下心中不快,蹙着眉道:“薛妃这套从何而来?”

贤妃母族书香传家,祖上曾为朝中重臣。如今父亲虽已致仕,兄长尚且年轻是吏部侍郎,前途无量。

她人有才气,更有傲气,不喜别人东施效颦。

薛妃意识到不对,下意识反驳道:“是本宫身边人自己做的,难不成贤妃娘娘以为本宫窃取了你的图样?”

这话听在别人耳中与心虚无异,贤妃当即变了脸色。

“想来薛妃妹妹并非有意。”德妃笑盈盈的拉过贤妃衣袖,柔声道:“她大病初愈,妹妹就让让她罢。”

贤妃不喜欢德妃从中和稀泥,抬袖甩开了她的手,冷冷的道:“不劳德妃费心。”

此举看在薛妃眼中,就分明是对自己不满。

接下来贤妃的话,气得薛妃火冒三丈,里子面子全没了。

“你回去把衣裳换了,这次本宫就不跟你计较。”

与此同时。

薛妃拿着帕子匆匆往回赶,遇到了眼熟的小宫女。

她是御膳房的人,平日里得过薛姈恩惠,因正好瞧见御花园的一幕,连忙拦住了薛姈。

“薛妃娘娘正在气头上,您还是别过去了。”

薛姈听了经过,正在心中衡量,忽然她发现远处的浓荫中,天子銮舆正在穿行而过。

“若我不去,娘娘事后想起来会生气的。”她笑容里露出一丝苦涩,无奈的道:“多谢你提醒,快回去吧。”

果然她到时,薛妃正在跟贤妃争论,已是气得双颊泛红。

薛姈作不知情,快步走上去,双手捧着帕子,恭声道:“娘娘,帕子取来了。”

恰有阵风吹来,她手里叠好的帕子被风吹开,一模一样的花纹露了出来。

德妃掩唇轻笑,贤妃余怒未消,而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嗤笑声——

薛妃恼羞成怒,抬手就往薛姈脸上招呼去。

白芷意识到不对,正要去拦时,薛妃的巴掌已经重重落到了薛姈脸上,呵斥道:“你规矩是怎么学的!”

薛姈身子一歪,趔趄了两步才站稳。

薛妃还嫌不够,正要借着训斥薛姈一番,给自己找回些颜面。

忽然清脆的击掌声传来,薛妃浑身猛地一颤。

天子銮舆不知何时到了,软帘被掀起一半,赵徽正抬眸望着她。

薛妃双膝一软,险些没站稳。

幸而白芷在一旁撑住了她,才没有御前失仪。

德妃和贤妃等人都没想到皇上会出现在这里,连忙上前行礼。

薛姈垂着头跟宫人们一起蹲身行礼。她特意侧过身子,只露出没被打过的半张侧脸,似是不愿被人看出自己的狼狈。

赵徽并未下銮舆,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。

她刻意遮掩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他眼中,从他的视线看去,饶是她头埋得再低,那几道鲜红的指痕清晰可见。

因她肌肤白皙细嫩,看上去格外触目惊心。

“平身。”赵徽叫起后,幽深的墨眸中划过一道暗色。

他没收敛自己的情绪,再次扫过薛妃的目光透着十足的压迫感。

“在吵嚷什么?”

皇上没有特意点名,其余人可以装糊涂,可薛妃却不得不答。

“回皇上的话,妾身宫里的人犯了错。”她不知皇上看到了多少,可既是停下来过问,只怕是看到自己打人了。

今日的事本就蹊跷,自己这身衣裳是采枝提前孝敬的生辰贺礼,她必不敢害自己,只怕是有心人动了手脚。

她决定拉贤妃下水,再把这池水搅浑。

薛妃把心一横,低声道:“她引得妾身和贤妃娘娘起了矛盾,妾身情急之下动手教训了她。”

话音才落,贤妃当即气得七窍生烟。

自己本是受害者,竟被薛妃三句两句攀咬,仿佛是自己得理不饶人一样!

德妃本觉得这是给薛妃上眼药的绝佳机会,看她竟攀扯贤妃,眸光微动,识趣地闭口不言。

“哦?”赵徽似乎起了一丝兴趣,转而看向了贤妃。“是何矛盾?”

贤妃本欲张口替自己辩白,却又不愿为了一件衣裳自降身份,让皇上觉得她斤斤计较,坏了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形象。

她拿定了主意,上前回话道:“皇上,妾身以为是个误会,薛妃言过其实。”

“夏日炎热,难免肝火旺盛。”德妃见贤妃还算理智,唇边荡起和气的笑容,在旁附和道:“薛妃妹妹身子还虚着,一时被激起情绪也是难免。”

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,赵徽面上看不出情绪来,似乎耐心听着,又似乎心不在焉。

他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薛姈身上。

她才是这场闹剧中唯一受到伤害的人,却只能偷偷遮掩伤痕。甚至碍于主仆身份,她都没资格为自己辩解一句话。

看着她隐忍的模样,赵徽心里有点不舒服。

他懒得再听薛妃狡辩,眉眼中透着冷淡,不悦的道:“后妃之德在温恭淑慎,你既已晋了妃位,自当谨记于心。”

“薛妃德行有亏,罚俸一月。”

薛妃听罢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她并不心疼那点银子,哪怕半年一年都不算什么。这句“德行有亏”,对因护佑皇嗣功劳而封妃的她,简直是最严厉的斥责。

薛妃慌了神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“妾身知错!”

薛姈和白芷作为宫女,也只得跟着跪下。

余下的德妃和贤妃等人见事情闹大了,无论心里如何想,俱是噤若寒蝉,不敢开口。

赵徽没再看薛妃一眼,直接放下了软帘,吩咐起驾。

恭送圣驾离开,一向傲气自持的贤妃起身甩下帕子,怒声丢下句“真是晦气,今日遇上你算本宫倒霉”,扶着宫女的手上了撵轿,自行往坤仪宫去了。

德妃倒是假模假样的安慰了薛妃两句,带着沈才人离开。

“本是一家子亲姐妹,竟弄成这样。”她边摇头感慨,边瞥了眼身边的堂妹。“薛五姑娘真真是可怜啊!”

沈才人低着头,她没说话,眼底却闪过些许惧色。

德妃满意地收回目光,离开前,她转头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薛姈,心头划过些疑虑。

以前皇上从不理会这些后宫琐事,今日路过,真的是巧合吗?

可从始至终薛姈未发一言,没有一点刻意卖惨的举动。

德妃收回心思,自己今日目的已经达成,甚至比预想的效果更好。

她手中轻摇团扇,吩咐道:“走罢,别误了请安的时辰。”